济世堂
邢庆杰(山东德州)
洪水来时,靳二狗锅里正蒸着窝头,待窝头蒸熟了,洪水已漫过膝盖。
金掌柜舍不得藏在夹壁墙里的银元,他刨开墙把银元取出,整个村就剩他和靳二狗了。
两人被大水冲到村口的老槐树下。这棵老槐两搂多粗,枝繁叶盛。两人先后逃到树上,各选粗壮的树枝骑上,这才惊魂稍定。
洪水不断上涨,两人惊恐万分,担心大水淹没了老槐。下半晌,水位涨到靳二狗脚下,竟稳了下来。
两人始终没有说话。
几年前,靳二狗怀胎仨月的老婆病重,到金掌柜的药铺赊药。
“本店概不赊欠。”金掌柜的面色比寒霜还冷。
几天后,一尸两命,靳二狗成了孤家寡人。
靳二狗饿了,拿出包袱里的窝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金掌柜也饿了。他闻着玉米面的香味儿,暗暗咽下了口水。
靳二狗吃了两个窝头,从包袱里取出一只有两个豁口的破碗,探身从脚下舀了洪水就“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二狗呀,水这么脏,喝了会闹肚子的。”金掌柜终于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寂寞。
“俺是穷人贱命,平日喝惯了河沟里的水,哪像你金老爷这么娇贵。”靳二狗说完,抹了抹嘴,将背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天很快就黑了,也凉了。金掌柜倚在树干上,抱着一袋子冰凉的银元,冻得瑟瑟发抖。
第二天,日头老高了,金掌柜才从梦中醒来。他在梦里正喝酒吃肉,睁开眼睛,才回到当下的处境。靳二狗拿着一个黄澄澄的窝头吃得正香,他的胃部一阵痉挛,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下。
靳二狗吃了两个窝头,喝了两碗水,又倚在树干上昏昏睡去。
金掌柜小声骂了句:“穷人觉多,越睡越穷。”
村里的房屋已全部倒塌。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上下翻滚的土黄色洪水。金掌柜看着无聊,慢慢睡着了。
金掌柜再次醒来,太阳已经落到了西边的水平线上。红彤彤的阳光斜映在水面上,竟分外地壮观和绮丽。他忽然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香味,是靳二狗又在吃窝头。他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胃里泛上了酸水。
“二狗,……你那窝头,能借我一个不?”金掌柜实在挨不住了,厚着脸皮开了口。
靳二狗斜了他一眼说:“行呀,咱可不能见死不救,那是畜生才干的事。”
金掌柜脸上一热,低下了脑袋。
“不过……”靳二狗接着说,“咱这窝头可不能白给你。”
“我事后加倍……不不十倍还你,借一个还十个行不?”
靳二狗缓缓摇了摇头。
“一百个,借一个还一百,行不?”金掌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靳二狗冷笑一声:“窝头概不赊欠。”
“好好好,那你说要几个大子吧。”金掌柜边说边从衣兜里掏出几个铜板。
靳二狗伸出了一个指头:“一块银元一个。”
“你疯了吧!你这和土匪有嘛区别……”金掌柜怒不可遏,好像靳二狗已经把钱从他口袋里抢走了。
靳二狗没再说话,低下头专心吃他的窝头,好像他吃的不是窝头,而是山珍海味。
金掌柜闭上眼,他决定忍一忍,决不能让这个恶棍敲了竹扛,兴许这洪水很快就能退下去。
第三天,洪水依旧没有退去的迹象。
金掌柜又渴又饿,眼前直冒金星。
靳二狗用他的破碗舀了水递给他:“喝点水吧,三天不喝水就得死。”
金掌柜厌弃地看了他一眼,无奈地将碗接了过来。他把碗端在手里,让水沉淀了一会儿,才咬了咬牙,喝了下去。几天没进水米的肠胃一阵舒适,他感到这水竟然如此甘甜,整个人也精神了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水位仍然在靳二狗的脚下不动。金掌柜靠喝水撑到了第八天,他觉得自已饿到了极限,浑身软得随时都有可能从树上滑下去。
“二狗,卖我一个窝头吧。”金掌柜已气若游丝。
靳二狗摇头:“就剩一个了。”
“我给你两块大洋。”
“你把大洋全给我也不卖。”
“你休想——”金掌柜虽然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但语气十分强硬。
靳二狗不理他,把最后一个窝头拿出来,自顾吃起来。
第十天,金掌柜就没了动静。
已断粮的靳二狗靠喝水维持到第十二天,就在他感觉快撑不下去时,远处开过来一条大船。他将金掌柜的银元背在身上,登上了救援的大船。
大水退去后,靳二狗用这些钱建了个四合院,并开了个药铺,取名“济世堂”。他立下堂规:急病者先疗,资费后偿。
后来,一位得他资助治好顽疾的秀才给他撰了一副联,上书:病笃者不待资,效扁鹊之急;症缓者方论值,循陶朱之诚。
原载2025年11月20日《德州晚报》,被《小说选刊》2025年12月选载
邢庆杰,中国作协会员、山东省作协全委委员、德州市作协主席,国家一级作家。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北京文学》等刊发表小说作品400余万字,著有长篇小说《白光》、小说集《在树上游泳的鱼》等25部。曾获“山东省泰山文艺奖”等多个文学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