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麻烧饼
作者:瓦四(广西南宁)
据传,明太祖朱元璋与亲家鄂国公常遇春偕太子朱标、太子妃朱常氏,回怀远常家坟永平岗省亲,行至西河滩已近晌午,人饿马渴,欲寻一店家休憩。见几家店铺前巴掌大的芝麻烧饼色泽金黄、薄如竹纸,冒着油、透着亮,众人二话不说,铺前落座,吃起芝麻烧饼来。食毕,朱元璋兴致大发,命随从取来纸笔,御笔亲题“芝麻烧饼”。
西河滩有三家烧饼铺,朱元璋一行人落座的这家店铺老板姓汤,另外两家的老板分别姓房、殳。御笔该赐给哪家店铺呢?朱元璋遂命三家店铺各打一炉烧饼呈来,一一品尝后再行定夺。烧饼呈上来后,朱元璋细细品尝,金口一开,房家烧饼夺魁。房家烧饼店的老板房万财精明,远赴徽州,请雕刻名家到家中,将御笔制成花梨木御匾,悬于店门上方。
房家烧饼现在的老板房豁牙今年六十有八,是芝麻烧饼的正宗传人。几百年来,“芝麻烧饼”的御匾虽悬于房家店铺,但房家男不娶汤、殳两家女,房家女不嫁汤、殳两家男,为“芝麻烧饼”这块牌匾,三家明争暗斗了几百年。
房豁牙七八岁的时候就知道他爹恨汤老黑一家。懂事后,他觉得汤家人挺好的,尤其是汤老黑的闺女秋香。秋香生得一双会说话、圆溜溜的大眼睛,害得他常常站在自家店铺前踮起脚眼巴巴地看。十七岁那年,房豁牙不顾他爹的反对,和秋香私订终身。见秋香每天从涡河往家里挑水,房豁牙心生怜惜,便从自家铺子的专用水源圣泉中挑了两桶水,准备送给她,不料被他爹发现了。他爹一向和蔼,那天却跟发了疯似的,将他打了个半死。房豁牙憋屈得慌,只不过两桶水而已,至于发这么大火吗?房豁牙被打后,他和秋香的事就被挑明了,汤老黑连夜带着秋香离开了西河滩,从此,“芝麻烧饼”的匾额安稳地挂在房家店门上。
秋香一家离开西河滩后,房豁牙就和他爹顶起来了,媒婆踏破门槛,他硬是一个不见。房豁牙这根独苗,默默地用这种手段报复他爹。房豁牙他爹咽气的时候嘴巴大张,似乎有话要说;两眼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似有什么遗憾。房豁牙在他爹死后,每天只出十炉烧饼,太阳落下柳梢,烧饼无剩,便关上店门,在西河滩转悠。
这十几年,当地经济发展迅猛,几百块钱的“芝麻烧饼”牌匾挂满大街小巷,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房豁牙没因生意兴隆而改变每天只出十炉烧饼的规矩,在西河滩谁要想买到房豁牙的芝麻烧饼,往往天不亮就得到他的烧饼摊前排队。
今年初,西河滩新开了一家秋香大酒店,电子显示屏滚动播放着一条广告:本酒店24小时供应祖传六百多年的芝麻烧饼、老板娘独创的秋香撒汤、泡条馓子、柴火羊汤,欢迎品尝。
一日,房豁牙听常客说,秋香大酒店因卖祖传的芝麻烧饼和秋香撒汤,生意火爆。一听“秋香”二字,房豁牙心里一激灵,难道是?他决定去探个究竟。
这天早上,房豁牙随顾客溜进了秋香大酒店。他往大厅一看,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孩来(方言,表示惊讶),这哪是俺们老百姓来的地方啊!房豁牙盯着酒店玻璃橱窗里镀金的“芝麻烧饼”招牌,忽然想起十岁那年偷看他爹挂匾的情景。当时,他爹踩着八仙桌,用麻绳吊着匾额,匾在风里晃悠,三个镏金钉卡在“麻”字的最后一捺上,怎么都按不进卯眼儿。如今那些镏金钉怕是锈成渣儿了。
一位年约半百的男人眼疾嘴巧,赶忙热情地招呼他坐下。房豁牙一看这人,眼熟得很,心里不禁一震,问,请问你们店老板贵姓?那男人说,我也算是店老板,但真正的老板是我娘,姓汤。我是遗腹子,跟娘姓汤,大名汤奕奇。房豁牙一听,手中的芝麻烧饼掉在桌上。那男人没有觉察到,继续说道,我娘一辈子没改嫁,将我拉扯大不容易。我们在漠河那边生意做得很红火,但寡母日夜思念西河滩,非回来不可……
房豁牙踉踉跄跄走出酒店,恍恍惚惚回到家,关上店铺,蒙头大睡三天,从此西河滩少了一家芝麻烧饼店铺。
这天早上,房豁牙从圣泉里挑了两桶水来到秋香大酒店前。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当年爹为何下那样的狠手。秋香的手艺虽然无人能比,但烧饼入口,还是能感到有水管子的铁锈气和自来水里的消毒剂味儿,只有用圣泉里的水和面,打出来的烧饼才能看着冒油、透亮,吃着焦酥酥、香喷喷。
房豁牙正要进门,恰巧碰见一个年老的妇人,他们四目相对时,都愣住了……那妇人想,你这人啊!儿子都50岁了,咋才把这两桶水送到?
原载《传奇•传记文学选刊》2025年第8期
瓦四,本名张凯,广西小小说学会副会长。曾发表文学作品200多万字。部分作品被多家选刊转载,多篇作品入选多种选本及年度选本,三篇小说入选高等院校教材《大学语文》。小说曾入选中国小说学会年度好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