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达
作者:庞滟(辽宁沈阳)
我第一次见到马达时,是他回岳母家过春节。那时的他有些微胖,穿着比较时尚,正在熟练地给一周岁的二胎儿子换尿不湿、擦便便,满脸自豪和优越感。
想起大姨说过,马达家不是一般人家,他爸比他豪横,但脑瓜没他好使。他爸当年带一个挺好看的女人来这村里,借了一把铁锹往村东头空地上一插,叉着腰大声宣布:“这块地,从今个儿起,就归俺老马家盖房子用了。”
马家房子很快盖好了,女人生完马达一年后跑了。马达他爸把孩子托付邻居照管,出去半年后,又带回来一个女的,是马达妈的表妹,这女人生了个女娃,也没过长久,说回娘家一趟,再没回来过。
“后来呢,马达怎么进城的?”我问。
“谁承想,马达十七岁那年,他爸喝大酒掉进水沟里淹死了。马达考上了重点高中没钱念书,去城里打工了。几年的光景他就发财了,拿着刚时兴的手机,穿着嘎嘎新的皮夹克,锃亮的大皮鞋回村了。他相中了杨二丫,带进城去成了家。马达也是能人啊。”大姨说得直咂嘴。
串亲戚的路上,我见到了满脸笑眯眯的马达,闲聊后问:“你进城后,怎样的机遇改变了你?”
马达高深莫测地笑笑,眨动细长的眼睛陷入了回忆。他说:起初进城时,我带的钱都被偷了,一没文凭,二没有学历,只能做体力工。我没钱住店,和乞丐在桥洞下过夜,得了重感冒转成了肺炎。我把最后的几张票子买了动物园的门票。在海洋馆里,我迷上了鲨鱼。我的家族基因里有着一种强者生存的动力,就像没有鱼鳔的鲨鱼,必须不停地游动,才能不会沉到海底被吃掉。”
马达拼命赚钱,买了一辆拉货的倒骑驴干了两年。在一次拉地毯时,见到收货的老板被一伙人拿着棍棒追着打,他豁出命去帮老板逃命。老板为了感谢他救命之恩,安排他去分公司做了铺地毯工人。后来,他干得好,当了二老板。
我第二次见到马达时,他带着一家人搬回了老家,在老房子的旧址上盖起了八间大瓦房,开了日用品超市。因为物美价廉,周围的村民都来选购。此时的他常是一脸疲惫,看着只会发出“啊啊啊”声音的六岁儿子,眼中藏着无奈和沮丧。他花了很多钱给脑瘫儿子做康复治疗,最后绝望地妥协,顺其发展了。
他说:“我这一辈子啊,第一次接受失败!如果不是媳妇一再坚持回农村生活,我是不会回来的,愧对我爸和祖宗香火啊,没能生出蹦精崩灵的儿子!如果不是良心上过不去,城里卖楼的钱到手我就一个人远走他乡了。”
又一个五年后,再听大姨说起马达时连连叹气,说马达真是不省心,闺女离家出走了半年。马达花了不少钱可算找回了闺女,没待几天又跑了。那孩子说她爸重男轻女,对她不好。窝心的是他媳妇还给他戴了绿帽子,这是他不能容忍的事。
第三次见到马达,是我出差时在一个酒店里与他偶遇。他正指挥几个工人给酒店换地毯。他满脸阳光地说:他乡遇故知,不醉一次对不住这巧遇啊……
傍晚时,马达着一身干净的休闲装走进我预定的咖啡店。他点了一壶茶,说:“我的胃喝不惯糊状的东西,小时候天天喝苞米糊伤了胃。我又做回了自由自在的鲨鱼。”
我惋惜道:“鲨鱼是无鳔之鱼,会很累。你和二丫多重的夫妻情意啊,怎么说离就离了。再说,还有孩子呢。”
“鲨鱼是身累心不累,搏斗时才有快乐。老家的村子就像小河沟,我回去就失去了斗志。儿子、女儿都让我失败得抬不起头来。我从小是被我爸的棍棒打大的。每天夜里都能感到我爸竖起眼睛,生气地数落我。我也很想再生一个儿子,可一瞅见脑瘫的儿子,我就浑身发软,怕再如法炮制一个。我在这种折磨中失去了一切欲望。二丫找了其他男人,我不怪她。”马达苦涩地笑着,把一杯茶当酒饮了,“现在的我又恢复了鲨鱼的战斗力,喜欢在全国各地跑,把一切烦恼和我爸的纠缠都留在了老家。要是遇到能好好过日子的女人,我还想再生一个儿子。”
一片夕阳余的晖照过来,在马达身后的绿色墙上拖出一个比他更高大的影子。我拍下他抬头端杯的样子,发他看。
他看了好半天,哈哈大笑:“你看啊,怎么看这身影都像当年的我爸,手握铁锹占‘山头’呢!我一直都为他悲哀,没活明白,他这条鲨鱼怎么能困在小河沟里呢!其实,我不愿做鲨鱼,又不得去开足马达,鲨鱼一样去活着。”
马达消瘦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的确很像一条假装很强大的鲨鱼。
我回味着他的话,自言自语:“鲨鱼不想困在小河沟里,因为鲨鱼的野心像海一样大。”
原载《小说月刊》2025年1期,转载于《微型小说月报》2025年3期
庞滟,原名庞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沈阳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作品散见于《北京文学》《小说月报》等刊物。多篇小说被《小说选刊》等刊转载。出版长篇小说《星星的孩子和梦魔》《小喜鹊吉吉》,小说集《红火焰,白火焰》,部分作品入选多种权威选本,有作品被译介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