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
作者:茅震宇(江苏)
接到阿庆电话,约我周日一起回河东。
阿庆说河东在编镇志,编志的同志列了张河东乡贤名单,请在外乡贤回去指导。
“我算什么乡贤?老弟你这种企业家才是。再说,我又不是真正的河东人。”我对阿庆说。
“不就隔条小河嘛。”
我家与阿庆家相隔一条鹭河,据说这曾是古时的航运通道。但在我的记忆中,已仅是六七尺宽的小河了,大人在小石桥上过,而我们孩子都喜欢一跃而过。河虽窄,并不妨碍成为一条界河,它将河东镇与河西镇一隔为二。我家在河西,但距河西街上远,我们读书、大人买东西都到河东街上去。
阿庆家与我家是隔河的邻居,我俩是真正的“光屁股兄弟”,从幼儿园直到初中都是同班同学,高中也是同学,只是他在理科班,我在文科班,后来我考上了中文专业,毕业后进机关当了秘书,阿庆考上了理工专业,毕业后进了国企,后又跳槽进了外企,再后来又自己创业当了老板。我俩又都在市里,联系也就一直较多。
“他们知道我跟你的关系,让我一定要拉上你。他们说了,你从小在河东上学长大的,你是河西户籍的河东人。被请到是人家看得起,我们可不能摆架子,免得被乡亲戳脊梁骨。你又是大笔杆子,回去指导一下编志也是应该的。”
被阿庆这么一说,我再不去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河东的同志十分热情,连镇里的邵书记也亲自来了。邵书记说,镇志人物篇里要收录河东乡贤。标准是正高职称、正科职级以上。邵书记客气地说:“还要麻烦领导提供一下自己的简介。”
我说:“我是一个小小的科长,算不上什么领导。”
“欸,从大机关里下来都是领导,更何况您还是在汪书记身边呢。”
邵书记一口标准普通话,把“您”字咬得非常准,这在南方口音人中是难得的。
我再次向邵书记说明:“我家户籍属于河西的。”
“哎哟,茅科长,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就差那么一点嘛。您小学中学的学籍都是河东的呢,我们编志是以学籍为依据的。再说了,听说行政区划要调整,河东河西可能会整合在一起。”
邵书记一句话把我说服了。
回市里后,我认认真真地撰写了我的个人简介,我尽量写得简洁又客观,正科职不正科职无所谓,倒是我认为自己兼任的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以及获奖作品,凭这个或许还能上镇志。我把简介发给镇志办的同志,他们收到后客气地回复:“谢谢领导,辛苦领导了。”
时光在忙碌中过得很快,转眼两年过去了,河东镇志的事也没了消息,我也没放在心上。
这两年里我自己工作有所变化,上次从河东回来没多久,我服务的市委汪副书记作为对口帮扶前线指挥组组长,到西部工作去了,我的工作岗位也由原来的秘书二科科长调整到了研究室当副主任,主要就是负责文字材料,也就是做幕后工作,很少抛头露脸了。
前天,路过阿庆公司,正好有空就进去小坐,无意间看到他书橱里有一本《河东镇志》,就有点意外惊喜地拿出来翻。我当然很想看看自己的简介,可是翻遍人物篇和附录部分,只看到有阿庆的名字,却没有一个姓茅的。
阿庆看到了我在翻《河东镇志》,马上过来拍我的肩头说:“啊呀,我一忙就忘了,后来邵书记让我转告,说上面审核时,要求严格核对户籍,所以没能把你收录进去。邵书记让我跟你打招呼,我忘了,怪我怪我。”
“这算啥事呢,我本来就不属于河东的嘛。”我笑笑,将镇志放回原处。
这事也就这样过去了,谁料昨天竟接到邵书记打来的电话:“茅主任,我们准备重新修订镇志,出一套精装本,这回必须将您补录进去。上次的情况我要来当面向您汇报一下。”
“噢,不必了。”
我说的“不必”,既是说不必收录了,也是说不必来汇报,但邵书记还是赶到了市里来。在反复解释和表示歉意之后,他又提出想请汪书记给修订版的镇志题词。
“现在有规定。领导同志不再题字题词了。”
“茅主任,茅主任……”
年纪还比我大好几岁的邵书记,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一般,脸涨得通红地站在我面前手足无措,“唉,当初上面审核很严格,一定要以户籍为准。这回我们要坚持我们的标准,要以当初的学籍为准,何况也就隔了一条小河嘛。”
我笑笑安慰邵书记:“还是要坚持上面规定,没必要为我……”
邵书记抢过话头:“茅主任,怪我没能坚持我们自己的标准,我们也真的没想到……”
我摆摆手,让邵书记不要再解释了。我心里很清楚,要说“没想到”,那就是他们没想到汪副书记去西部两年后又回来了,而且还成了市里的一把手,而我又重新回到汪书记身边,还担任了办公室主任。
原载《金山》2025年第4期
茅震宇,江苏省作会员。先后在基层供销社、媒体、文联任经理、副总编、副主席、副台长,现退休。发表过小说、散文、评论、新闻论文千余篇,有选刊选载、入选年度选编、获奖,出版有个人小说集《街上樱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