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教书先生

作者:董晖(中国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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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吴哨子,生长在东极岛的海风与浪涛声中。家中世代以打鱼为生,父亲古铜色的脸庞上刻满了海洋的印记。关于我的名字,有一个沉重的来历——那年,村长吴老大来到我家,对父亲郑重地说:“我们的岛,是中国大陆最东边的岛屿,是离倭国最近的地方。一旦发生战争,这里便是‘桥头堡’,也叫‘前哨战’。这孩子,就叫哨子吧。”

年幼的我并不完全明白这些话的分量。我只注意到李保长脖子上总挂着一个铜制的小物件,他说那也叫“哨子”。直到那个永生难忘的夜晚,当刺耳的哨声划破长空,我才真正明白这个名词的含义——它不仅是一个称呼,更是一种警报,一声呐喊。后来李保长在最后一次出海前抚着我的头说:“哨子,这世上还有一种叫‘历史’的东西,它没有声响,却比任何声音都更加震耳欲聋,如同晨钟暮鼓,能唤醒沉睡的灵魂。”

而那个夜晚带走了太多。我敬爱的教书先生也永远离开了我们。想起他时常摇晃着脑袋,考问我和绰号“小海盗”哥哥:“岳飞有几子?”小海盗总嬉笑着说:“书上好多字不认识。”而我翻遍那本后来借给过小海盗的那本书,数来数去,明明只有五子:云、雷、霖、震、霆。于是,每次我都恭敬地回答:“先生,共五子!”可先生总是摇着头说:“不对!不对!”我心里暗自嘀咕:我读书少,您可别骗我。

先生每日雷打不动的要求,就是让我们背诵十遍《满江红》。虽然当时不能完全理解词中深意,但每次诵读,总能感到一股热流在胸腔涌动。尤其那天,他当着李保长的面将一堆书投入火堆后,又让我们诵读了十遍。火光映照着他凝重的面容,那时我们还不懂这个举动的深意。

可红色,成为我生命中再也无法抹去的颜色。那个夜晚,全村人聚集在炮塔下,望着台上戴着重镣的先生。远远地,我看见那张曾经呵斥过我们的脸庞已被打得变形。恐惧让我不由自主地向身后的母亲靠拢。当一个倭寇将液体浇在先生身上并点燃火把时,时间仿佛凝固了——火焰瞬间吞噬了先生的身躯,将他变成一个红色的火人。凄厉的惨叫撕裂夜空我的心如同被撕裂般疼痛——先生该有多疼啊!母亲的手及时遮住了我的眼睛,可那是我们的恩师啊!是那个自己饿着肚子也要把番薯分给我们的老师,是那个教我们识字明理的老师,是那个总喜欢在空中挥舞长勺的老师。我倔强地将母亲的手往下挪,直到捂住我的嘴。我浑身剧烈颤抖,温热的泪水不断滑落,心就像被千万根针扎般疼痛。

这时,一个蹩脚的中文声音响起:“这就是与我大日本帝国作对的下场!”

突然,火海中传来先生嘶哑的呐喊:“李元兴,不能跪!跪久了就站不起来了!”接着是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火光中,他竟艰难地转向我,用尽最后力气喊道:“满江红,十遍!”

先生的最后一课,我会用一生来铭记。他以血肉之躯传授的课程,我们将永生难忘。他的音容笑貌,往事一幕幕都刻在我的脑海里,永世抹不去!那一刻,我蓦然明白了岳飞究竟有几个儿子——我神州赤子千千万,个个都是精忠报国的好儿郎!!

六十年后,已成老教师的我终于明白,当年先生投入火堆的书籍,与如今所说的“毒教材”竟是同源,都该被彻底焚毁。那一天,我穿着印有“精忠报国”字样的衣服走出办公室,与脖子上挂着哨子的体育老师点头致意。走进教室后,随着班长的一声“起立”,我微笑着示意同学们坐下。拿起教鞭,我模仿先生当年挥动长勺的姿态,指向黑板上的《满江红》。教室里瞬间响彻朗朗读书声,每一个字都凝聚着历史的重量,每一句都传承着不屈的精神:“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诵读声在教室里回荡,仿佛穿越时空,与那个夜晚的火光交织在一起。先生千古,中国万岁!这把穿越时空的火焰,必将永远燃烧在每个中国人的心中。

原载《小說快報》2025年第10期,總第44期

董晖,澳门居民,硕士学历。在《华侨日报》《澳门特区20年社会语言状况回顾与展望学术研讨会论文集》、澳门保安部队之“中文征文及摄影比赛”等发表作品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