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键上初中的时候，一次，全家围着小饭桌吃饭，高低柜上的黑白电视机正播放着一部纪录片。突然，父亲老张大喊一声，吉姆！张键忙将目光从电视屏幕移向父亲，见老张微昂着头紧盯着电视画面，张圆的嘴夸张了整张脸吃惊的表情。张键问父亲，吉姆是谁？父亲说，吉姆不是谁，是车。张键就知道父亲是真的吃惊了，因为他转头的时候，车子早一闪而过，画面已切换到车间，宾主双方正参观炼钢厂。

那个时候是20世纪80年代，小轿车很少，张键所能认识的车辆不多，加上吉普车、拖拉机也没有几种，北京吉普、伏尔加、上海、东方红，此处基本可以省略“等等”。而父亲竟然能从一闪而过的电视画面中，一口咬定那辆车是吉姆。于张键而言，这是一个多么陌生的名词呀。张键知道，父亲没有做过司机，也从没有开过小车，他从部队转业前，曾在东北的一所炮校工作过十多年。

等父亲老张从吃惊中平缓下来，张键问，爸爸，你怎么认识吉姆？

父亲说，我曾经坐过一次。张键说，是不是在炮校的时候？父亲乜斜一眼张键，说，不在炮校，还能在哪里？那时候，吉姆可是中将配车。

很快，在饭桌上，张键听父亲讲了他坐吉姆车的故事。

那时候，老张还是小张，少尉，在炮校后勤工作。炮校在城市东郊，离市中心十几华里。周日，小张有时候会和战友一起到市里面的春天广场，在广场上游玩，在广场边的春天百货大楼购买日用品。当时，有市区开往炮校的公交车，去一毛三，回一毛三，往返需要花费两毛六。有一次，小张一上车，遇见后勤的一位熟人，大尉。他见到小张，打趣道，小张，你的票价是不是收了一毛一？我一毛四，给优惠一分钱呢。小张听了，脸刷地红了。

小张出身农村，年轻小伙子，体力好，以后再去市区，就爱和战友结伴，步行往返。炮校与市区之间，有一条笔直宽阔平坦的柏油路，路两旁植有几行钻天的白杨树，剑一般直指苍穹。树上藏有很多鸟窝，一路上，都可以听到啾啾的鸟鸣。白杨树后面，是平整的田畴，种有庄稼和蔬菜。再远，则是如黛的山影，山里面，蓄有一个很大的水库。

一个周日，小张和几位战友一起步行去市里。几个人军容严整，排着队，甩开胳膊，靠着道路右侧，大踏步前行。清晨，阳光和煦，空气清新，鸟鸣悦耳，绿树夹着的道路梦幻一样伸向远方。小张几个人心情舒畅，步履轻松有致……蓦地，身后传来几声低沉的汽车喇叭声。大家扭头，见一辆乌黑锃亮的小轿车驶了过来。校长的车。不知谁说了一句。不说大家也知道，这的确是校长的车，苏联进口的吉姆，当时，能配备这种车的干部凤毛麟角，整座炮校也只有一辆，平常停在车库里，如果哪天开到办公楼前，不消说，那是校长出去办事或者办事归来。

吉姆开到大家面前，停下了，玻璃摇下，探出一个胖乎乎的脑袋，笑眯眯地问大家，哪个部门的？大家一看是校长，有些紧张，立马立正，车身上映出一排挺拔的身影。兴许是领章上的军种符号暴露了大家是炮兵，所以校长直接问是哪个部门的。

小张回答，报告首长，炮校后勤。

去哪里？校长依然笑眯眯地问。

春天广场。小张回答。

哦，我也去春天广场。车门打开，校长下车，对大家说，同志们的后背都被汗溻湿了，辛苦了！这样吧，大家上车挤一挤，我们一起去春天广场。

小张他们一听，尽管很想体验一下乘坐小轿车的感受，但没有谁敢上车，那可是配给中将校长的专车呀。校长一看，说，坐个车，还要我亲自点将？那好，我来点。他看了看小张他们几个，似乎在掂量每个人的高矮胖瘦。他手一指小张，说，少尉，后排最靠左位置。小张立正作答，是！就弯腰上了车，坐在校长指定的位置上。接着，大家一个一个在校长的指挥下，上车坐下。但是，最终还是有两人挤不上去，要知道，车上本来还有秘书、警卫员和司机呢。可能会有人问，咦？这不超载了嘛！这是用现今眼光看，20世纪50年代末，还没出台限载规定。校长拍了拍脑门，哈哈笑了两声，对着车内说，大家听我命令，除司机外，全体下车，两列纵队，步行前进，目标，春天广场。校长又对一脸疑惑望着他的司机说，春天百货前停车场，等我们。说完，校长转身，三两步就跨到纵队的前面，大喊一声，齐步走！在校长的带领下，大家精神抖擞，意气风发地走在大路上……路上，校长还领唱军歌，一路军歌嘹亮。

张键听了这个故事，笑着问父亲，你说的坐过吉姆，原来是这种坐法呀，上车坐一会儿，又下车，车子动都没有动呢。爸爸，你这是吹牛哇。父亲一脸严肃地说，难道没坐过吗？我说了谎话？张键一想也是，父亲说坐过吉姆，他没说乘坐吉姆。军人出身的父亲的表述，和作风一样严谨。

看着眼前的父亲老张，张键头脑中突然浮现出一段影像：笔直的柏油路，钻天的白杨树，老张，不，小张昂首挺胸，和战友们一起，跟随校长身后，大步流星前行……他们知道，梦幻一样伸向远方的道路那端，是春天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