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好么？”

凌轩的声音隔着世纪的钟摆，从夕阳的另一端传来。

“……我听了一下午那些老歌。”

“他们已经走调了，你，还留着？”

“怎么可以忘得了那么多的过去……”

窗幔拉开后的海湾,沉默地载负着来来往往的船只。往昔的晨昏在斜斜的波光里颠簸，像时光的摆渡。原来顺逆浮沉的路途，都是宿命的安排。

“恭喜你，做爸爸了。”

“讽刺我？”

“由心的，女人做了母亲才能完整，男人做了父亲才能成就真正的男人。”

苏白的手指仿佛滑过一件蓝色秋风的旧棉布衬衣，一些固执于心的怀想于是浮游开来。凌轩是苏白身体里隐痛了多年都无法脱落的疖。认识凌轩的时候苏白正值花季少女，他弹着一把六弦琴，闯入彼此都年轻的生命。

她倔强地爱着这个眼底满是忧郁的男人，一厢情愿地谱写着黑白琴键与六弦的共鸣，以为能永恒成一曲协奏。而年轻时的诺言，总是经不起推敲。

“珏从很远的城市来，我陪她出去走走。”凌轩的眼神闪避着慌张离开。 苏白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笑得那样苦涩。

冬雨一夜未停。

“你昨晚没回家。”……

“她是你以前的女友？”……

“为什么瞒我？”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白冲进雨夜，心被掘开一处缺口。有一刻，她几乎想让飞驰的车灯结束身体里的疼痛。轻唤着“依依”的名字，苏白迈不出脚步，这个没有未来的生命，凌轩还不知道她的到来。

姐姐苏文赶到酒吧时，苏白已经不知道喝了多少杯。

“我在他眼里看不到给你的爱情，苏白，你不值得为他赌上另一条生命。”是的，母亲和姐姐都反对这段婚姻，但苏白仍沉溺在凌轩怀里，沉溺那一身白色的味道。

“我想生下这个孩子。”

“你拿什么养他？靠你现在还年轻着的勇气吗？”苏文急促地说道。

“这世间多得是得过且过的推诿、逃避！他根本没有肩负做父亲的责任！”

一个月后，春风已经吹绿一路歪歪斜斜的田间小径，苏白抬头望了一眼翠绿的田野，踏上了回城的公车。没有径自回家,在医院窗口处预约了门诊的时间。

颠覆的世界在心上残落一片荒凉，城市的夜雨再次来临。天桥的灯忽明忽暗，苏白看见凌轩在街角抽烟，像一场模糊的旧电影。在历经釜底抽薪的疼痛后，有什么，随着冰冷的器械一起从苏白的身体里被取走了。

她坐在琴凳上敲打零星散失在屋角的记忆，生命好像被洗劫过的两个截然的段落，起点与终点，在休止符的两端。世界很干净，时间从此清澈，仿佛在指尖漂洗过。

凌轩说，他曾用心爱过，只是心被夹在记忆的门内，沿岁月的残壁旋转着失却了方向。他们像两尾在暗夜的海洋里隔着玻璃窗游曳的鱼，聆听着彼此的哭泣分离。

汽笛长鸣，她走过幽长的灯光，离开了那座伤痕累累的城市。

二

岁月漫漫，沿途风景如许，却再没有了轰然的惊喜。离开一座城市，是否就离开了一段过往？苏白常在梦里看见那个曾经挥手道别的月台，如荆棘丛立于心口。异域的海在暮色下静匿无波，岁月不经意就风干了诺言，连变更都来不及兑现。两个相爱的人一转身便站成了彼此的风景。

又是五月，凤凰花红透整个街市。如果一切可以如凤凰重新绚烂，行走的岁月是否会少些图腾的遗憾。苏白穿过教堂后的那片绿地，听见自己的长裙唏嗦着划破长长的夜空。空气中飘荡着温润的气息和海的余味，星星很亮，似乎亮过所有的夜晚……

苏白开始沉迷于创作一些音乐，颓废却透明。生命的疼痛被化作旋律，清澈而真实地吟唱。而凡尘的一切，都枉如野地的花，经风一吹，便归无有。

七年后，苏白在异国湛蓝的海边与世辰相遇。他话不多，却乐于助人。被他深藏不露的关爱感动着，没有说爱，却深深地爱着。爱一个人不需要言说，那个人一定能懂。爱是无需猜的谜，谜底在另一个人的心里。苏白在这份静谧的爱中重新找回自己。 一起看海，一起在HATTA荒芜的沙漠里看夕阳沉去。阿拉伯海蓝的透明，仿佛每个人的过往都浅浅的搁置在了白色的滩底，被一道道来了亦去的海浪不停打磨，渐渐契合了岁月的划痕。原来，心底的宁静，才能勾画出眼中的风景，而我们纷繁的眼神，只是过眼云烟。

夕阳，从沙漠的一端隐去，皓月从另一端悬起，点亮天幕的黑暗。一切，都在时光的钟摆里错落有声。走过千山万水，终于尘埃落定。在人海中相遇，世辰用诚挚细暖的心，唤醒了遁入沙漠、用沉默掩埋

了过去的苏白。 教堂外，世辰牵着一袭白色婚纱的苏白，羞涩地说道：“比起你青春韶华里转瞬即逝的笑靥，我会更爱笑纹满天、陪着我相拥在夕阳下的你。”

终于找到相契的灵魂，告慰彼此半生的等待。生命中因为爱，不再错过余生瑰丽的风景。记忆里那个坚硬冰冷的南方小城，也披上了六月梅雨深处淅沥的华衣。

牵手的那刻，凿字如金，仿佛神的每一句箴言，都镌刻在了心版。音乐响起，所有的呢喃悄然沉寂。迈入红毯的苏白忍不住潸然泪下，就让爱，浸润在岁月里轻慢私语，踏着光阴一同老去；就让生命，泛出真实丰润的福泽，不丢失岁月的欢喜。

所有的浩撼，都化成了一场恩典的咏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