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收藏家沈园在家里擦拭着他刚刚买来的小碗，这是刚从印尼外海海域一条沉船上打捞上来的漳州窑。玩古董收藏，他已经有十多年的经验，对一个古董玩家来说，十年，资历还算很浅，可说只是一个新手。但他很用心、很爱学，最重要的是他有钱，可以全世界到处走，博物馆、古董拍卖会，都有他的身影。当然，他还有一位得力的助手，他的弟弟沈星。沈星可说是他的随身电脑，提供他资料，帮他看品相、年份分析，来定夺值不值得去收藏。这两兄弟一联手，古董行的鉴定师反而要请教他们。

沈园细细地端详着他的小碗，不是上品，但至少是明中期的漳州窑。

就在他聚精会神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古董拍卖行的老穆打来的，“怎样？老穆，又有好东西？”

“有人送我一大堆账本，你们来帮我看有没有价值？”

“账本？什么样的账本？”

“看起来上百年了，手写的，很多字我看不懂。”

“哦？”沈园的兴趣被提起来了，“好吧，明天我和沈星去你那边看看。”

第二天，沈园就约上沈星去老穆家。老穆其实并不老，60上下年纪，在印尼严禁华文的32年中，他能够成为一个瓷器、国画的鉴定师，是一个奇才。沈园则大约70岁，高高瘦瘦、温文尔雅，一看就知道是有学问的人。

老穆家是一个隐在闹市中的新村，路两边种着九重葛，白色粉色红色紫色橙色，一整条路七彩缤纷。老穆家就在这里面的其中一家，他家门前的九重葛，一株树就长着几种颜色的花，真是美极了。老穆看到沈家兄弟来了，高兴地迎着他们进去。

老穆家古色古香，雕花的门窗、老柚木的古董椅、大理石桌面的桌子，墙上挂着林风眠的国画，墙边放着几个上百万美金的花瓶瓷器。这些沉默的财富，不懂行的人都以为是不值钱的东西。

懂行的沈园沈星却在看到瓷器时，眼睛就亮了，双双趋前去观赏。

“你们看，我去拿账本。”

老穆从房里拿出账本，来来回回拿了几次，叠在桌上大约有一人手臂那么高。

“线装的！”沈星拿了一本惊叹。

这一本本手写的账本，记载着日常的流水账，草书，从右至左直排书写。

账本是永丰号总公司的。光绪三年的正月月开始记载。估计是雅加达唐人街早商人所记，从行文来看，应该是福建人。这符合雅加达唐人街早市商人的行业专长，根据先辈们的说法，雅加达早市，根据地缘，每个族群都会聚集在一起，客家人卖杂货、福建人卖咸鱼、广府人做木匠，做家具，

随手一翻，账本上的一页写着：和〡〨〩〇千正月二十日即乙丑年十二月三十日拜一市

• 番如媚温去艮〢〥盾伸雷叁盾正

• 开番州（口旁）峇扫灰水去雷六方正

老穆问沈氏两兄弟，这到底说什么？两兄弟念了好几遍，都不知写什么。他们改用闽南语念，忽然抓住了一点头绪，沈星说，“我试试看解读解读， 和应该是指荷兰，1890年印尼还是荷政府时期，“和”写起来简单，代替“荷”。“番如媚？是不是人名？”沈园说，“番是否指土著？以前上辈人，中国人之外皆呼做番。”

“是的。番如媚，如媚应是人名，应该是番人如媚，温去艮，拿去银钱25盾，伸雷，剩下钱，3盾。”

“哈哈，解了解了。”

“另外一条？”老穆说。

“开番州（口旁）峇扫灰水去雷六方正。这个开番州峇，什么意思？看不明白。开，支出。州=叫，番人峇，扫灰水，去雷六方正。，应该指铜钱六仙。”沈星一边读一边解释。（口旁）

“扫灰水，可以明白，那个时候的房子都是木板或篾片织成做土墙，小时候，每逢春节前夕我们都要把旧贴纸撕掉，重新再铺新的纸，上面再扫一层石灰水。这意思是说，叫番人峇，（峇伯，先生）叫番人峇伯去扫石灰水。哈哈， 哈哈，明白了。”沈园补一句。

“你看，这真是一部历史啊。接下来就是春节了。看看他们记的账。”

• 光绪庚寅年新月初一日即和〡〨〩〇年正月廿一日拜二市

初一没有开店，没有记账，初二开始记账了，说准备了六十封红包，初三再记：又补备了四十封红包，存艮多少等等。

等他们再继续翻看的时候，都笑了，“看起来，贿赂这个陋习从古至今都没变。”

账本上写着：

郑清流官（甲比丹） 去雷 壹百盾

吴浩然官（马腰） 去雷 壹百贰十盾

陈金安官 （雷珍兰）回去碛地 去雷五盾四方

从以上的记载，我们也可以看到官阶的高低，得到的红包也不一样的。

他们几个人就这样，从早上到中午，一页一页地看着账本，猜测记载的一笔笔账后面，所发生的故事。

他们留在老穆家用午餐。

饭桌上，学富五车，常常高谈阔论的沈园滔滔不绝地谈到了一个人，据说这人黑白两道都混得开，两边的人马出了什么事都由他出面调停，可是看他的样貌又温文儒雅，文质彬彬，不了解他的人还不知道他是个枭雄。他家里收藏了很多瓷器，唐宋元明清的都有。他的曾祖父就是在荷殖民政府时期做甲必丹的。

这些账本，卖给他，你们认为他会买吗？老穆问他们。沈园瑶瑶头，我估计他不会买。这些账本，比起有市的瓷器来说，根本是一堆烂纸。

你们会买吗？老穆满怀期待地看着他们。沈园沈星两兄弟互相看了一眼，都摇摇头。

几个月后，沈园忽然接到了老穆的电话，老穆很兴奋：“沈大，我的账本卖掉了，卖了个好价！“

“谁买的？”

“就是你们提到的那个人，这些账本有他曾祖父的名字，他说这不能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