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皮上的密码

作者:西贝(澳大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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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悉尼时,我对澳洲的许多奇花异草充满好奇。H和我经常去森林公园徒步,在我眼中,那片南半球大陆的自然景观仿佛仍处于一种类似于土著人描绘的梦幻时代,草木皆有灵,树影间藏着未解的密码。  

有一次在林中走累了,我靠着一棵树歇脚,突然发现在灰白色光滑的树皮上,布满密密麻麻、细小蜿蜒的曲线或折线,仿佛是上苍用隐秘的手在树的皮肤上写下密语。那一刻,我感受到森林的深奥——似乎有某种古老、隐晦却带着温度的叙述方式,在森林深处低语。   我马上唤H过来,指给他看,他惊讶地说:“这是什么奇树?藏着一部密码天书!”我们抬头向树冠望去,发现它不过是一棵寻常的桉树。而后我们注意到林中有很多桉树的银灰树皮都写满这种神秘“文字”。我们抚摸着那些印记,百思不得其解。桉树也称尤加利,是澳大利亚最多见的常绿乔木,枝干高大挺直,满身裹着粗糙的棕褐树皮。当树的外皮褪去后,树干裸露出银灰色的皮肤,甚是光滑细腻,上面那些奇特的图案显得尤为清晰,像是儿童乱画的“之”字形或曲线波形的涂鸦。  

后来,是斯蒂文为我们解开了这个迷,他是一家名为“丛林咖啡屋”的店主人。丛林咖啡屋离我家很近,我们常在那里喝咖啡。斯蒂文很善谈,是个胖墩墩、爱开玩笑的年轻人。他常常一边忙着做咖啡,一边和顾客们聊天。有一次,他偶然告诉我们,他毕业于堪培拉大学林业专业,但他觉得与森林打交道的工作太寂寞,他更喜欢与人打交道,于是便来到悉尼创业,开了这间咖啡屋。  

当H听到他是学林业的,马上拿出拍摄于林间的“密码天书”照片请教,他笑着告诉我们:“这是澳洲最会写字的桉树。”然后便讲起了它的来历。  

原来这种桉树被称为“Scribbly Gum”涂鸦桉树。涂鸦者,并非人类,而是小小的飞蛾——准确地说,是飞蛾把虫卵生在新旧树皮之间,孵化后的幼虫在新生的树皮上生长、蠕动、穿行,逐渐形成像是涂鸦一样的曲折隧道。直到完成蜕变、破茧而出,它们就飞离了树皮的庇护。待到旧树皮脱落,那些曲折的轨迹便显现在树干上,成为飞蛾童年时代留下的手稿,像是对“生”的一场全息记录,也像是庄周蝶梦遗落的诗句,写入桉树这本由风雨和岁月装订而成的“生命之书”。他还告诉我们,飞蛾破茧而出时,必须经历漫长而痛苦的挣扎,唯有如此,体液才能缓慢流入翅膀,使其丰满而有力。若有人好心替它剪开一个小口,让它轻易钻出,那么双翼会因缺乏历练而孱弱无力,便无法支撑它在空中飞翔。由困苦换来的坚韧,正是生命为自由所付出的代价。桉树,如同宽厚的母体,不仅庇护着飞蛾的诞生与成长,也见证了它们的挣扎和蜕变,更在沉默中记载了它们顽强的生命轨迹。这不正如我们人类每一个分子——在人生的种种困境中奋力前行,把成长的印记刻进岁月的年轮,最终带着生命的力量,飞向广阔天地?  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屋墙上隐秘的地方,曾刻下自己的名字和自己发明的符号,自以为那便是一种“永恒”的声明。如今,那些老屋消失在时光的尘埃中,童年的记忆也逐渐模糊,而小飞蛾留下的痕迹却在桉树上历久弥新。桉树就像是它们的老家,小飞蛾们在树林中飞舞环绕,就像我们从远方飞回故乡探望,就像我们对童年和出生的地方永远怀着依恋和向往。只是小飞蛾寿命太短了,仅能活几天或几个小时。而它们童年的足迹,留在高大的桉树上,却能穿越百年。即使微小如飞蛾的生命,也终究留下了某种隐微的证据,告诉这个世界:我曾经来过,曾经用尽全部的力气活过。

丛林咖啡屋的室内设计新潮而又舒适,临街的大玻璃窗前,摆放着原木的桌椅,后面的墙壁画着绿意盎然的丛林。后来我们搬家了,隔了一段时间,当我们专程再次回到丛林咖啡屋时,却惊愕地发现那里竟已然人去楼空,室内正在被重新装修,施工人员说,咖啡厅倒闭了,那里将被改建为一个日本餐馆。我和H站在门前良久,相视无言,难道那充满绿意、清新温暖的丛林咖啡屋,就这样被这座城市一笔勾销了吗?它曾经像一片林中空地,给我们带来多少温馨惬意的时光。想起斯蒂文说过,飞蛾破茧时要经历剧烈的痛苦奋争,我们唯有在心中默默祝福他,愿岁月的挫折为他历练出更强壮的翅膀,祝他未来飞翔的更远更高。如今,每当我走进桉树林,树干上那些曲折交错的“之”字形隧道,总会让我想到,每一个生命,不管多么短暂,身后都有着各自扑朔迷离的故事不为人知;每一个生灵,无论多么微不足道,都拥有自己的涂鸦权。生命的意义,并不在于是否留下辉煌的篇章,而在于是否用尽全力去活过、去成为最好的自己。

原载“文狐网”163期2025年6月24日

西贝,原名贾海燕,旅澳华裔软件工程师,业余以双语写作。出版两册诗集和一册英文童话诗绘本,并在中国、澳洲、美国分别获得奖项。小说散文诗歌及评论等作品散见于《天津文学》《香港文学》《星星》《小说家》《今晚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