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雨
作者:张晓玲(山东安丘)
清明后的雨,总是湿漉漉的,让人陷入回忆。
老伴走了,七十九岁的高远经常独自站在阳台的落地窗前,玻璃映出他鬓角的白霜。一个阴雨天,他捧着半杯茉莉花茶,看着雨在空气中飘落。雨滴里仿佛又出现那个少女茉莉,她站在巷口老槐树下,穿一身蓝布衫,麻花辫上沾着清香的槐花瓣。
梅雨正浓时,他收拾好行囊,揣上写着地址的那张泛黄的纸,去了那个皖南小镇。这个天气,青石板路像宣纸洇了淡墨色。小巷又深又长, 巷子中间,右手边,木门上方有一块旧铜匾,刻着“茉莉茶室”。木门漆色剥落,呈露出一片斑斑驳驳的美。他在茶室斜对面租了二楼一间房子住下。窗台上,摆着他带来的一盆茉莉。那是蓝布衫少女当年最喜欢的香气。
头一个月,他只是远远望着。他看到一个女人,穿着浅蓝旗袍,端着青花瓷茶盏,在茶客间穿行。手腕上一对银镯,衬得胳膊更加白皙细腻,虽然女人眼角皱纹已深,但身影,俨然是溪边浣衣的旧模样。
又一个阴雨天,他抱着一束茉莉冲进茶室,却不小心撞翻了她手中的茶盏。
“高远?”她的声音比记忆中沙哑,光阴并没有抹掉她的记忆,她还是一下子认出了他。她蹲下身捡拾瓷片,他看到她满头的青丝已夹杂银丝,当年系红绳的麻花辫,如今盘在脑后。收银台旁,轮椅里的老男人歪着头,口水滑到腮边。
“我男人,血栓好几次了。”她起身,拿着碎片,进了收银台。
此后,高远成了茶楼常客,听茉莉和熟客聊家长里短、茶事行情。又是一个雨天,空荡荡的茶室只剩高远。茉莉泡好一壶茶端来,临窗而坐,相对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她拿出一个褪色的笔记本,扉页贴着一张泛黄的硬座车票,小镇——上海,1965年。那年,高远考上大学,茉莉因为家族问题失去资格。
一天傍晚,茶楼突然闯进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矮胖男人:“妈,给儿点钱。”茉莉从收银台下拿出一沓钞票,递给男人。男人走后,茉莉轻叹一口气。
惊蛰那天,高远在晾衣的阳台找到茉莉。旗袍上的水,一滴滴掉落在地上。
“当年,为什么不给我回信呢?”他摸出贴身藏着的、变了色的信封,是他离开后写的信,因地址错了被退回。她的眼里飘进一层水雾:“我收过三封信,都说你在城里有了对象,准备成家……”
暮色漫进窄巷,茶客散了。她拿出一本厚厚的、变了色的剪报,夹着三封发黄的信,高远认出母亲的笔迹。
雨滴顺着瓦当落下。他看着她旗袍下微鼓的腰腹——她早已不是那个轻盈的少女。她经历的风雨,都沉淀在岁月的褶皱里。
最后一次去茶楼,他把精心晒好的茉莉花放进她常用的青花瓷罐。未转身,听见她轻声说:“其实我早看见你在巷口徘徊。窗台上那盆茉莉,和我当年送你那盆,一模一样。”他没回头,怕看见她腕上那对银镯。那是他攒了一年工分换来的定情物。
高远离开的那个清晨,他把茉莉花盆和那本写了五十多年心事的笔记本,留在了茶室的窗台上。
原载《小小说月刊》2025年总第647期08下半月刊
张晓玲,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协会员,《当代文学》海外版主编,发表作品30余万字。作品入选《小说选刊》《长篇小说选刊》《作家文摘》《小说月刊》《微型小说月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