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影可离
作者:李永康(四川成都)
有一天,形对影说,没有我,你就不会存在,你是依附我而生的。
影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过了一会儿才骄傲地指出来,你说得不完全准确,我依附你而生一点都不假,但是,你消失了,我也会继续存在下去,也就是说,我的生命会长过于你。 形想了想,觉得影说的有一定道理,就感到很郁闷。原来自己的存在都是在完善已有的过去时。
他决定离开影。
因为,有一句成语叫“形影不离”,出自清-纪昀《阅微草堂笔记-槐西杂志二》:“夫妇甚相得,形影不离。”意思是,夫妇俩好得不相离。这句美好的话语先是在读书人中间流传开来,慢慢影响到了社会,于是,大家便耳熟能详,已经形成了共识,还衍生了“如影随形”“形影相吊”“形影相随”“形影相依”“形影相追”等等。意思都大致一样:谁也离不开谁。所以,形要离开影,几乎是不可能的。不过,在唐朝的时候,有位叫韩愈的诗人,在《祭十二郎文》中是这样写形和影的:“承先人后者,在生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形单影只。”虽然是形容人的一种孤独状态,但也说明形和影在早期是一种离散状态。
形首先设想,自己是在何种情况下才没有影的。第一,躺在床上盖着铺盖,只能在床单上留下痕迹;第二,在屋子里关闭门窗,不开灯行走,就看不到影的存在;第三,站立在漆黑的夜里,伸手不见五指,也不能行走,就不会有影了;第四,把自己关在深深的地洞里面,这样与影就会无缘。
任何事情都不要用既定观念去思维。实践能不能出真知,还真是不敢肯定。形便真的躺在床上盖着铺盖,觉得痕迹也是有影的。关闭门窗不开灯,只能靠自我感觉行走,也应该有影。站立在漆黑的夜里,只是看不到影而已。钻进地洞里面,影也与世隔绝,毫无半点意义。形觉得自己的设想都失败了。
形影不离,顾名思义,只要有形,就会有影。只不过有光的时候,影就会看得一清二楚。光线强烈一些,影就淡一些。黑夜中影更黑。影一直是存在着的,只是自己看不见罢了。每个人都看得见自己的影,每个人又不愿意正视。正视又如何呢?影不过是形的一种演化。
于是,形就痛苦起来。从形式上,形不可能离开影。形就决定折磨影,他要让影疯狂。
形在任上的时候,不停地去赴会,在会上,他掏出发言稿,滔滔不绝地念,发言完了,他还要不停地听各种当面表扬肯定的话语,他要让影羡慕得疯狂。形大多数时间是不回家吃饭的,他要去应酬。形边喝酒边听歌边狠劲地唱啊跳,他要让影眩晕得疯狂。周末休息,形就去爬山,他要让影遗失在草丛中被虫虫蚂蚁啃咬得发疯。很长一段时间,形得意忘形来几乎找不到回家的路。
形要让影疯狂,自己就得先疯狂起来。直到得出这样一条定律:伤害他人的同时,都是在伤害自己;作为旁观者的时候可能是清醒的,一旦成为当事者就一定是灌了迷魂汤。如果把这些老生常谈都定义为不懂得生活本质的书生意气,就会加深误解“生活就是过程,一切皆是体验而已。”从而简化“人的一生就是每一天的日子相加。”
形的一切举动,其实根本没有影响到影。反而让影更有了更高的知名度。形在会场上的发言,精彩程度是无可比拟的,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形在酒吧里的放浪形骸,在参与者的心目中是回归本源的表露,让人更容易相处或接近。形在爬山的过程,一路给人留下的是坚韧不拔勇于向上绝不退缩的优良品格,极具象征意义。
这样的过程维持了多久,不知道。世间上,任何美妙的时刻都是短暂的。
一段时间过后,形休息了。形虽然和影还是同时存在,但是,形再也左右不了影了。形再去会场发言,没有人会听他的了,因为这时候,他只不过是老调重弹。形再去酒吧,还不是重复过去已有的形态罢了。形再去爬山,一路劳累的样子,给人苟延残喘的感觉。
不知不觉中,形和影就这样离心离德,名存实亡了。 形影可离成为了一种新的现实。
原载《沙河风》2025年2期
李永康,中国作协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理事、成都市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著有小说集《红樱桃》《失乐园》《中国传奇》,评论集《对话与探讨》等,有作品曾选入小学《语文》教材,翻译为英文、日文、俄文等,先后获得金芙蓉文学奖,小小说金麻雀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