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季花开
作者:汤群(澳大利亚)
“郑姨死了,肺栓塞。”老公从手机上抬头来了一句。
“啊?!”我脑海里本能地闪回,郑阿姨,我婆婆,还有那些月季的身影。
半年前我回到了中国探亲。
婆婆一个人住在宁波的养老院。条件优越,朋友也不少,唯独一双儿女定居海外,让她这最拿得出手的“作品”无处展示。我一回来,她就邀我陪她出门走走。我说,行,咱们就去看月季吧。
那天,天气格外晴朗,风神离开,雨神没来,只有阳光尚在,它钻过树荫找到我们,把温暖送到人们的心头。婆婆今年虚岁九十,步态稳健,脸上始终挂着微笑。
离养老院不远的街心公园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园子不大,月季却多,到处都是,开得如火如荼。春风中摇曳着的尽是五颜六色的花朵。有的手掌般大小,有的状如宝塔,花瓣层层叠叠,还有的是科技狠活儿,散发出水果香气。
我扶着婆婆走在街上。一会儿,她的手机响了,是老朋友郑阿姨。电话接通后,郑姨温柔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听说婆婆和我在一起,掩饰不住地羡慕:“哎,看你多好啊,媳妇还会回来陪你。我整天躺在床上,连个孩子的影儿都见不着。老天爷不让我走,我倒是想走了,走得痛痛快快,不再受这个罪了。”
婆婆的笑容掉了下来,她很快恢复了平静,轻声道:“郑老师,别这么说,得好好活着呀。终归有希望的。等你身体好了,咱们一起去旅游,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孩子们都忙,别让他们在外头惦记,能陪咱们就陪,不能陪,咱自己乐呵。”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郑阿姨似乎叹了口气。她比婆婆大两岁。和许多那辈子的人一样,命运多舛,年轻时守寡,一个人撑起整个家庭。三个孩子长大后各自飞得很远。大女儿在北京,是国企的高管,难得回南方老家。儿子婚后去了美国,信了法轮功受到边控。二女儿倒是留在本地,可家里负担重,一场车祸她孩子成了植物人。虽然两个女儿会轮流探望,但都是偶尔为之,点到为止。郑阿姨独自在养老院里忍受着病痛和孤独。去年她在厕所摔坏了胯骨,年纪大了,做不了手术,只能卧床休养。
“摔跤后老大来了几天,给我请了护工就回去了。老二寄了2000美元。那些亲戚朋友,只有三四个老同事一起来看过我,应付人情世故的,买点水果带点茶叶,没几句话就说他们还有事先走了。”
“小女儿呢?”
“唉,老三在手机简单地问候了两句,要我多多保重,就没啥特别的表示了。我这不是计较那点红包钱。老三也难。我就是觉得心寒。还是你们这些朋友好,记得我,在我养病期间,左邻右舍和一起打麻将的牌友,通通都来过,而且啊他们不是来看一次,很多都是一有空就来。楼下的李阿姨还送我她炖的鸡汤。说来真是荒唐,活到最后,亲戚和子女竟然比不过没有一丝血缘的外人。”
婆婆听着老朋友的絮絮叨叨,偶尔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抚摸那一簇簇盛开的月季。
郑阿姨的音量突然高起来:“我也好想赏花啊。还记得吗?咱们年轻的时候,哪一年的‘五一’不去游园?那会儿,花儿可真多啊,人更多!大家你挤着我,我挤着你,好开心的。你帮我多拍几张月季,让我也过过瘾。”
“好,放心吧,我一会儿给发你!”说话的时候婆婆的表情很复杂,既对朋友充满怜惜,又对自己暂时有家人陪伴而感到欣慰。笑意慢慢回到她的脸上。我用手机拍月季,也拍婆婆。她看上去挺明朗。但不知怎的,我的心却沉甸甸的,负疚感就像空气一样,弥漫四周。花儿美丽,游人如织,然而这些花海中隐藏着的无数寂寞,会不会偷袭看似从容的婆婆,填满她的心胸?平日里,婆婆话少,要求不多,从不要这要那的。可正因如此,老人的渴望就显得格外深沉,像是沉在湖底的石头,静静等待着被发觉,被捡起。
“咱可不能像郑姨家的儿女。一定要常回国看看。不能让妈觉着,(咱们)还不如养老院这些人。”此刻,我向老公表决心。
“你懂什么,郑阿姨早就立遗嘱把财产都给了护工了。”
“难道没有钱,亲人就该不如外人?”
“亲情也有个疲惫期。再说了,养花也需要肥料不是?”
“花开花谢,而爱是永不凋零的义务。”
原载澳大利亚 《大华时代》2025年第1517期
汤群,女,现居澳洲墨尔本,澳华微型小说学会会长,十一届华人作家节副主席,世界华文微型小说2024年度十大新闻人物。著有《采采集》。获第一届全球戏剧主题微型小说大赛优秀奖,第五届“祖国颂”世界华语文学作品征文小说上榜提名,“遇见中医药”世界华文微型小说征文奖一等奖,首届“华燕杯”世界华文微型小说征文大赛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