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之死
作者:张凤(美国)
白花花的阳光,一点点黑了下来。
将军洗浴出来,精光地在沙发前,只随意围了一条浴巾。拿条毛巾,肆意搽着不长湿漉漉的头发,退在地勤依然习惯,留着长空万里任回旋冲天飞官的发型,纵使不登堂入室目睹他虎背熊腰的六块腹肌,只会面见过他也不是个容易被忘却的汉子,散发出令人着迷罗曼蒂克的魅力。说笑若不从军大约也可从事表演事业,又生性温暖柔和,有細緻怜惜地气质神采。
他沉醉侧拥着兰心慧质的妻子佳岚,动静激情身心交融升华,兴奋已极心防彻底崩溃,佳岚歇斯底里地热泪奔流,淋漓尽致仿佛痛楚,见她不堪捧着脸啜泣,望着他在首饰店精挑细选的婚戒,将军默不作声抚慰揣摩,灵敏忆起,花前月下恋爱中的佳岚陈述:
“你想得出吗?两岁的時候发生過什麼?” 李老師,是佳岚那三十多歲一雙圓滾滾大眼的女心理治療師追問。 要不是因為多年來,接受這種不是太多人認同的另類療程效果頗佳,越來越相信兒時意识的不安,是忧郁成病多种的起源之一,但要她回到两岁的問題,只能冷遇答她:
“李老師,两岁!两岁那能有记忆啊!”
“你无需記得,只要讲出两岁的時候發生過什麼,有没有種惊吓在记忆里?”
閉上双眼哭喊的佳岚,哇!唤醒了的兒時:他没了!他的飞机撞到海里没了!
掉入海中,先跳伞落于外海不过三十浬,(官)长机见其安全落海,还成功爬上充气救生艇,长机一面上空盘旋监护,等紧急起飞的救护机抵达前数分钟,长机油料用尽返航,没有时间待救护机抵达上空完成交接。救护机来到后,却没发现海面目标。长机加油后立即飞返现场,也未再找到他。
飞机失重后,能否获救,最紧要是地点,越近人烟稠密区,机会越大。摔落在山海丛林就减少机会。再加雨雪、夜间、或受伤等不利的因素遇两种,生还机会渺茫。
空军牺牲的袍泽太太们,上下亲朋全来家安慰女主人,妈妈的悲痛,哥姊的啜泣,直截了当激得摇篮里的佳岚啼哭不已。
佳岚成长中,持续避免談到童年,总觉得对爸爸唯一的认知是他留下的空军飞行员英姿,而和他出现在同张相片,就只那么两张。需要时,他在哪里?
由于妈妈改嫁,手足每年都随着爷爷奶奶去潭边空军公墓,在那房厅里,有成排的木架,摆着迥然不同式样的骨灰坛。对着其中写父亲名号的坛子鞠躬行礼。心底感觉很怪异。
明知那里面装着的,只不过是失事后机骸的最后灰烬,事出蹊跷人无法寻获,没有和其有过任何真切情感上的聚积,所以她成长中,一直感觉不到从小丧父的悲戚,更遑论自怜痛哭,仿佛错过了什么,去行拜礼只因为爷爷奶奶说那是父亲……
直到佳岚结婚的那年,决定婚后随将军安居温暖的南部空军要寨,哥姊远居,丝毫不考虑回乡。老一套讲究入土为安,佳岚才提出希望替父亲落葬。
不久前她有将军伴同,终葬父于军人墓园撒遍鲜花,天上的飞机似乎也低飞,一声带过轰然,惊飞近邻的白鸽。
候待了四分之一世纪的爸爸,早在在其入伍的遗嘱里写:倘若为国捐躯,企盼归葬故乡杭嘉湖平原金三角。但三十岁出头,真是死得太早,妻儿难能带他回乡,只能表达心念把他近处落葬。
仪式庄严雅净,临近墓石上刻着全是二、三十岁出飞行任务意外失事的青年,牺牲者名字如麻。家属几位亲戚陪伴佳岚,她猛然伤心痛哭。哭爸爸的孤单,哭他高飞失事之前夜,还喂着麻疹出不顺她这小女儿吃药,在世常抱佳岚在怀……
多少年一定在天上护卫。缘份爱心不长的父女情永存,不自觉地播撒深埋潜意识,伴其成长,经久越浓。
更准确地说,千錘百鍊在心底的父女摯愛,依舊深刻鮮活,是時候将这份无法实现的父爱,转化成更完满的方式。
变幻莫测之事件在生命中爆发,折射平凡活得辛苦的大众,无论是否天命,领悟命定需要应对化解,正面情绪与时间同去层层解开心绪,渐渐走向剔透,思索真正的自心和解,明智抉择戍守自然生命
——写于哈佛大学
原载 Chang Phong 台湾脸书 2025年11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