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尖叫

作者:雅兰(德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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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包里响了,好像有一种抗争似的持续了很长时间。待她听见时,就飞快按下接听键。

她说,你好,请问是哪位?

声音那头传来笑声。我是哪位,我还要问你呢!

她稍微顿一下,不得不将自己声音放轻。说,我真的不知你是谁?

也许有些刻意,仅是两个多月没见面,她就将他的声音淡却在尘埃里了。她曾经对他那么眷情,仿佛要将他的所有都融化在自己血液里。

以往接他电话,她总是问他,想我了?他笑着说,嗯。

她问,有多想?他也总是吞吞吐吐地说,我想你不在电话里说,你见了我就知道了。

她是知道的。在她心情不好时,甚至他们彼此闹矛盾时,他都不会给她任何说话机会。见了她,他唯一能够带给她的,就是山崩地裂般的做爱。

第一次与他有肌肤之亲,是她十八岁那年。

之前她是不认识他的,单就听同学说,说他讲课得非常精彩。那时,她知道他是老师。她的同学与他住在同一幢楼里。

一天,她有意无意地上了那幢楼的楼梯。在找同学时,故意在他门口停留了一下。她的眼睛看着他的门牌号码,她笑了。第三次再去找同学时,她与他在楼道里相遇了。

后来,有次下雨,他没带伞。她就将手中雨伞递给他。那时,她是短发,看上去明洁清朗,是他喜欢的那种。在还伞的时候,他与她之间说的话就多了。

在他约她喝茶时,她流泪了。她说,她爱他。他在迟疑之后说,他有女友,在外地。

他伸手去抚她面颊,说,无论怎样,我都是要谢谢你。她泪眼迷蒙的抬头问他,你们有爱吗?他说,换个话题。

她不服自己的命,就像传说中的飞蛾扑火。在那年冬天,一个飘雪的夜,她敲响他的门。她说,今晚不走了。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他不说话,只是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的时候,他的手在抖。她抓住他的手,说,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那一夜,她将身体给了他。那次,是她的第一次。

一直持续到他结婚前。他说,即使他的婚姻没有爱,但为了交代,他也要与另一个女人结婚。她伤心欲绝,连绵的泪水就像秋日的雨。她的脸,整整的湿了一天。

她伏在他怀里。他说,没有人能替代你,如果有人也爱你,我是期待你幸福的。

这之后的岁月,她在路上看见他几次。每次看了,她的心都狂乱不止,但是她都装做没看见。她将目光投放在别处,尽量掩饰自己内心。

她是真的不希望与他见面吗?

天知道,在没有他的日子里,她是怎样度过艰难的每一天。

在思念难耐时,她终于控制不住的联系他。她说,如果再听不到你的声音,我就要死去了。

他感觉她的气若游丝,好像是天外来客。他问她,在哪?她说,在他学校附近,她管不了许多,她要立刻见到他。

他说,你再等我二十几分钟,下课了,我接你。

下课后,他将她接到学校试验室里。他将她拥入怀内,不停地亲吻她。她浑身颤抖。她不能自已,仿佛这一刻的见面,她已等待了千年。

他说,他心里是一直想念她的,他经常在广场的转盘处看到她。每次看到她,就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她说,我能找什么呢?

其实,她多么想跟他说,我是在找你。她却没说。

那天下班后,他没有回家。那时,他女儿已经四岁。

再后来,她也怀孕了。为了她曾经说过的,她不会让他为难,她独自去了医院。在她让他看病历时,他哭了。

那天,他专门为她做了美食。他喂往她的嘴里时,她的眼泪在大朵大朵的滴落,滴在他的心上,就像流失的梨花。他有些不忍,于是给她承诺。他让她再等三年。

三年日月如书册,都在有意无意间,被一页页地翻过。这期间,他的女儿上学了。他的职位也有晋升。

她很少见到他。如果她是打他手机,听到更多的是他在应酬。从背景里传出的,也是喧嚣而嘈杂的声音。次数多了,她的心里有些凉。

渐渐的,她听到了有关他的一些传言。特别是她听到他有了情人,她的感觉,就犹如一把闪亮的匕首,直插在她心上。不仅是伤了,还有汩汩在流淌着的沸腾的血。他是有妻子的人,他又有了情人,那她在他的生活里,又是谁?

她问他,她在他的生活里算作什么?他说,是性伴侣。他在说这种话前是喝了酒的,而且喝过了量。

她屈辱的想扇他耳光,但看他醉醺的样子,她又下不了手。她丢下他,骑上车,漫无目的地消失在茫茫黑夜里。

几天后,他找她。她推脱,说有事。

几月后,他进了警局。事发在酒吧里。

出来后,他还是找她。碍于曾经情面,她答应见他。

他,这个男人,犹如一口井,是待她今生今世去淘的一口渊深的井。虽然岁月已将她的心境磨砺成涣沙,但她还是要去纵身的。

见了她,他也如以往不说任何话,只是一次一次地重复与她做爱。他在做,她在哭。她的心底,再也找不到曾有的欢愉,哪怕是能欺骗自己。她,整个的都是荒芜了。无边无际。

她有了逃避的念头。不见他,也不接他的手机。

在与同学的偶遇中,有关他的消息再次跳出。同学说,他已离婚二年多了。她不相信。她不相信这个被自己痛爱多年的男人早已是单身。一星期前,他还与她做爱。那时,他只说,他爱她。

他想得到什么?这个男人,在年末时,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

她在远离他的时候,一直努力地让自己沉淀下来。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过。她将历尽的往日都逐一打开,曾经灿烂的年华,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投放在阴暗里了。

她有些不甘心,她也想问问他,他到底是如何对待自己的,难道他也是稀里糊涂之人?

想问他的念头,埋在心里很久了。他于她,已失却了曾有的一切。所以,她是没有期待的。哪怕是光阴再去黯淡经年。

现在,他又发了很多信息和语音。她的心仍是在沉。她说,如果真想见面,就去找一家茶社。他说,没必要那么生疏。

这一次,是在她家里。

她与他,间隔着距离,说着远山隔水的话。

她试探的将心头的积压释放出来。她明知故问,你今年多大了?他回答,四十多了。她又问,活到现在,你有没有想过要做什么样的人?

他的停留,让时间有了短暂空白。他说,没有。

她听了,小小的心,突然一下就豁开了。接着,是那种盛大的下沉。只是在一瞬间,她的眼前就像放电影似的,一幕一幕地在回旋。

那幢楼道里的楼梯,他的门牌号码,她的雨伞。他是老师,他在校园。她的十八岁……

原载美国《红杉林》2025第3期秋季号

雅兰,女,著名作家,社会学家,旅德作家。多角度跨文体写作。著书《中国很高兴》《性殇》《从压抑到泛滥》《在我离开你之前》《中国人在德国》《最近的远》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