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乡长之死
作者:陈盛(南非)
来凤乡原为孤悬的海岛,岛民以养殖海蛏、挂蛎、索菜等海产品为生。上世纪七十年代开始在其西北、东北、西南陆续与陆地接壤后,海产品开始远销,经济得以发展。
老赵原为岛上的教书先生,因写得一手好文章,借调乡里。来凤乡的填海造陆,几乎伴随着老赵的几个关键的升迁。到了老赵乡长任上,原先的滩涂,已经乌央乌央地矗立着不少的企业。 家业大了,事儿也就多了。
就说壁头村的搬迁工作,跟村子的名字一样坚硬。县里派下来数个工作组进驻,但是进展缓慢。
这次多路英雄会盟,老赵依然不会用强。老赵有自己的为官之道,他衣着朴素,深居简出。因而这些年,他熬走一个又一个对手。最凶险的一次莫过于海产养殖户的海水污染的联名状,栽了一个副乡长,老赵则涉险而过。
壁头村,传闻有明末抗清英雄卓伯钢在此练武,村民将英雄练武的重达数百斤的十八桩石像拆了建造家园。让他们搬离故土,谈何容易?而且,沿岛村庄的数次拆迁,已经给壁头村民积累了不少的“战斗经验”。
外面烈日灼心,老赵在壁头村委翻阅着文学杂志,这本杂志随公文包一起带过来。儿子赵卫国在县里念职高,受老赵影响,喜欢读写。父子屡有豆腐块发表,杂志也常买。 《 关于年乡长之死的三种叙述》,在杂志微篇头题位置,年乡长死了三回,第一次接电话,却不小心从窗户坠落;第二次,小姨不能转正,被逼跳楼;第三种,上了受贿名单,走投无路。
这篇小说,将老赵浇了个透心凉。
“难道,卫国借书警示我什么?”秘书小李可不止一次地提醒自己,赵卫国喜欢写小说,可以化名往外省投稿,一些弯弯绕绕的,也不要说得太清楚了。
老赵来回走了几步,就淡定了下来。卫国能知道什么?拆迁房是有几套,可都在那个女人名下;连自己都不确定她住在哪一套……
“我确定赵卫国啥都不知道。”当老赵坐上返乡的车子,已经平复了情绪。他跟小李反复探讨后,再次确认了自己的看法。而且第一次语气森冷地要求,直接回家。
第二天,老赵的猜想便得到验证。赵卫国学校一回来,父子不约而同地探讨起了这篇小说。老赵提到这篇小说的多重叙事结构;赵卫国则对小说的留白赞不绝口,特别提到念乡长的第一种死法最为惨烈,谁知道是不是他临死前的逢场作戏,结果却一个人承担了所有?
几天后老赵找李秘书再次复盘。李秘书还是不放心。他劝赵乡长,找个机会将赵卫国送出国留学,经费他来解决。他总感觉,赵卫国讲着小说里的故事却透着小说外的警示。老赵却说,一个孩子,哪有那么多的心眼儿。
话虽这么说,老赵的身体却是异常地老实。老赵下班了就往家里赶。有时候,在搬迁工作忙了一天,还会到人烟辏集的集市采购。回来后,帮老婆在厨房忙前忙后。闲着就看书写作。倒也负薪牧豕了些时日。
正如老赵所料,壁头村民果然神勇。几个月过去了,没有一路诸侯能够撕开一道口子。拆迁是大势所趋,村民岂能不懂。但是离开滩涂,就断了生计。老赵从生计入手,却找到了应对方略。
卓伯钢练兵场就设在壁头的一块山头上,这座山不高,石头却不知道扎多深。老赵跟村里一合计,在村外批一块工业用地,将这些石料取走加工。村民的生计解决了,拆迁工作也就顺势拿下了。
转眼到了第二年的春季,赵卫国出国留学去了。小李的这招假途灭虢解了老赵的围。老赵老婆虽为一村妇,却经不住好事之人不断撩拨。后面大有“起义”之势。赵卫国一出国,家里的这对母子“统一战线”自然就瓦解了。
三五月是蛏子的季节。县委要对来凤乡的人事进行调整,有传言老赵这位科长可能要再进一步了。老革命卓老是来凤乡人,是个老革命,打过鬼子,这次随团返乡。老赵正要出门,机关食堂的老陈叫住他,问赵乡长招待标准。老赵说按照平时的伙食来,末了探出头,卓老喜欢来凤乡的蛏子。
“来凤乡的蛏子?”
老赵丢下老陈着急忙慌地要去一趟县城。按下葫芦浮起瓢,城里的女人正腆着肚子“起义”。正愁死了。还是小李有办法,路过县城邮电局,找人办了一张假的离婚证。就这样,老赵挨着七寸糊弄过去了。
考察团一行在一周后来到了来凤乡,老领导对来凤乡有很深的感情。餐桌上,卓老想起往事,暴打国民党96军残部的战斗历历在目,绝对不能让一兵一卒从他的防线逃往台湾。卓老告诉大家,他还是卓伯钢的第十二代世孙。
考察团走后,老赵意外地没有再一次进步。一个月后,却猝死在一个极为隐蔽的排污暗管旁。有传言,赵乡长成败都在那次餐桌上。后来赵卫国发表的小说《赵乡长之死》似有提及,读者大可网络索之。
原载美国《红杉林》2025年秋季号
陈盛,旅居南非。福建省作协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现为非洲华文作协秘书长、开普敦华文作协创会会长、世界华文微型小说学会理事、福清作协小说委员会主任。在《小说选刊》《微型小说选刊》《小说月刊》《福建文学》《台港文学选刊》等刊物发表作品,出版过小小说集《一朵花儿的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