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给他汇了几百欧过去。这个月已经好几次了。为了买加密货币，为了付房租，当然主要是心疼他的辛苦，心疼他那底层底薪里的血汗。

其实她自己也辛苦。

看到被卷到海里的钱，他心疼和紧张的不得了，压根没有她的信心。一定会涨上去的嘛，有什么了不得的，只是发愁自己账户里面没有“子弹”了，不然此刻可以抄底多爽啊。再说了，如果真亏了，那就是我的钱，不是你的，好不好？

他还是不舍得。用你的钱也像我自己吃自己的手臂一样啊。

“你不是经常且乐于吃你的手臂嘛。”她揶揄道，“而且还当真吃过我的Zungen （舌头）”。那又好笑又疼痛的记忆袭来。

刚刚热恋那当儿，她入住他父母家中，两人常常不避讳地你侬我侬，吃啥都分一半，接吻鱼一样的嘴对嘴互喂而借机亲吻，形式上如同苏文纨眼里那方鸿渐的烟被鲍小姐借机亲吻一般，只更加浓烈。

这个傻憨憨。那是最后一颗费列罗白巧克力，她示意给他一半儿，他的嘴巴和牙齿过来，咬这费列罗，她如受伤的小兽一般尖叫起来。那半颗费列罗是红色的，他连带咬了她的小小一块舌头尖，血瞬间汩汩流淌，泪也即刻汩汩流淌。

不是故意的伤害，也是伤害。但就这还拦不住她爱他，爱他希腊式的古典美的脸庞，爱他特有的艺术气质，爱他的诗情画意，如同爱诗画的自己。那一次流血流泪的爱情事故，成了他们秘密的痛感的笑话。

燃情岁月里似有这样一句话，人与熊之间使对方流过血，灵魂则相通且互相牵绊。属狗的他也是她的欧洲牵绊，候鸟般奋力飞来飞去。为此勤奋地工作与挣钱，只为爱情，摒弃世俗，不也是一种美好吗？

“记得给阳台的空盆子浇水啊！”她叮嘱道。春天已至，种子即将发芽。再过几个月，浪漫主义的青花又要开了，那来自东方的、被他们命名为诺伐利斯的蓝色朝颜。

她似乎看到了那小名儿叫牵牛的仲夏青花。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他俩正如那异地恋的两颗星星。

除却两地的辛苦，他俩爱情里也有很多欢笑的元素。一次火车上她遇到了一位长得特别像他的年轻小伙，金色卷毛更金一些，短一些，也扎了个小辫，眉眼如出一辙。只因疫情期间戴着口罩，根本不知口鼻啥模样，理想中她觉得应该是他的Pro版本，当时市面流行苹果12型号的手机，她开玩笑说，你是12，火车上你那个同父异母的莫须有兄弟就是13、14或15版。他听了不免有点小孩子似的酸涩嫉妒，却一点不吭声，只埋头画一阵子，然后得意地拿出画来给她看，她顿时笑翻了天。素描本上他按描述画了一个头和脖子，一看就是他自己。脑袋发型眉眼真的像，却戴着一只贴上去的活动纸片口罩，然后，冷不丁的，他将小小纸片口罩用手指从一个耳朵边猛然掀开，露出口罩下的脸——奇形怪状犹如卡西莫多，牙齿也歪七扭八且黑黢黢，眉眼有多美口鼻就有多丑。同时该画家同志还配合着打开的图片来了个实践表演，也歪斜着自己的脸，模拟发出痴傻者腔调发出嗯嗯哈哈的卡西莫多的声音，活脱脱一次5D表演。她被他俏皮的恶作剧逗得乐不可支，也就不再念想那个苹果15版的小伙子了。

这个可爱的，似乎是德意志穿越者，浪漫主义时期诺伐利斯歌德席勒同代人，一不小心被漫游欧洲的她给捡到了。俩人都挚爱的浪漫主义文学也就同他们自己的现世人生影影绰绰虚虚实实交织在一起，起伏跌宕、辛苦又幸福。有意思的人生莫非就是这样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