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棋啊老丁

作者:滕敦太(江苏连云港)

内部样式表示例

祝文学下象棋,就像吃“百家饭”,那时祝文刚刚初中辍学,说小不小,说大不大,跟在几个大青年腚后混。八十年代山村里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农闲季节又长,大人小孩都喜欢“蹲墙根”。当然,墙根处人最多、最热闹的地方,是象棋摊子。两个人下棋,观战的、指挥的有十多个,那气势,杀声震天。

小山村里会下象棋的很多,但多是半吊子,拿得出手的也就三人。一个是村会计,算盘打得特别好,因此下棋也会算计,不过他算计的是对手,“明车暗马偷吃炮”,与他下棋,不知不觉就少了棋子。祝文跟着他学棋,第一招学的是偷棋子。一个是乡办老师,在村里也有地位,他棋风正,就是走一步棋要思考老一会儿。他有工资拿,别人陪不起。祝文有时间,就与他下棋,也学了几招。还有一个是卖老鼠药的,下棋从来没输过,不是水平多么高,而是他的绝招厉害,一直悔棋,不赢不休。这样的三个启蒙老师,教出了祝文这个全村象棋“第四高手”,水平可想而知。

那年开春,祝文终于有机会离开那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外出打工,当地叫“闯外”,就是到外边闯荡的意思。祝文有个本家姑嫁到沿海一带,当时那里正在建码头,缺少劳动力,祝文就这样成了建港大军的一员。

打工的活计很枯燥,更难熬的漫漫长夜。终于有一天夜晚,祝文听到了工地宿舍里传出了敲打棋子的声音,大喜,作了不速之客。屋里两个工友正在下棋,一个是“小侉子”,见祝文来了,就让祝文替他下,他上个厕所。祝文正无聊,便坐到了他的位上。几招过后,他的对手,叫老丁的那个,便把棋子一摔:“不下了!就这水平?”祝文红着脸离开,过程也就二十分钟。

第二晚,老丁过来喊祝文:“下两把。”祝文屁巅屁巅地跟老丁进了宿舍,半小时后,又被老丁轰了出来。

就这样,老丁缺少棋友了,就把祝文喊去;一有了棋友,就让祝文滚蛋。时间长了,祝文也慢慢对老丁不再畏惧,也展开刀子嘴,针锋相对。工地上,祝文与老丁成了一对损友,用现在的话说,叫“相亲相杀”。

也就秋收时间吧,家中打电话让祝文回家。说他们村搞了小流域治理,上边给修了路,岭上都栽果树,有个远亲的姑娘要跟他定亲。这是好事啊,不过这码头上的活就不能做下去了。

老丁听说后,相当失落,说以后没人陪他下棋了,其实是没有祝文这样可供他随意“霸凌”又不计后果的损友了。他居然请了假,借了个摩托,带祝文逛了当地的景点,让祝文好一个感动。对他的印象刚刚好转,这老兄的毛病就犯了,他提出要和祝文下一盘告别棋,谁输了,就请对方吃羊肉,当时那可是死贵死贵的。

祝文二话不说,应战。还找了“小侉子”做见证,这是祝文要求的。老丁也没坚持,多一个人吃饭也行,反正谁输棋谁掏钱,当然,输棋的人选早就产生了,一定是祝文。

一个多小时后,战事僵住了──老丁一路冲杀,直掏黄龙,他大喊一声:“将!”却挺枪不前。

祝文没在意,随口催促:“走棋啊老丁。”

老丁的棋子还是放不下。原来祝文的帅不见了。

搜了祝文的身,又搜了“小侉子”的身,没有这个棋子。老丁不甘心,把自己的衣服口袋也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小侉子”说话了:“老丁你带来的棋,少了棋子是你的事,你将不死人家,就是你输了,这顿饭得你请。”

那天的酒,老丁喝了一多半,瘦长的胳膊揽住祝文直叹气:“老弟啊,以后找你下棋就难了。”祝文也黯然,一个劲地灌酒。

祝文回家那天,老丁没来送他。“小侉子”悄悄告诉祝文,老丁业余又揽了个活,多挣钱,好补上输棋请客的开销。

正当祝文要取笑老丁时,“小侉子”捣了祝文一拳:“有点良心吧。那天的棋子,是老丁让我暗中偷走藏起来的。你那水平,哪里是他对手。他知道你缺钱,也只有你这样的损友能让他破血。你知道吗?老丁的婆娘有病,他一分钱能当成二分花的!”

那时打电话不方便,也没留地址,此后祝文一直没与老丁联系上。

慢慢的,村里的生活好了,祝文更迷上了下棋。不过,每一次下棋,不论对手是谁,祝文都会不经意地说:“走棋啊老丁。”

有一次对方快输了,迟迟不落子。祝文顺口道:“走棋啊老丁。”对方正挂不住面子,顶了句:“你叫鬼呢?”

祝文一下子掀了棋盘。

原载《青年文学家》2025年11月(中)

滕敦太,中国微型小说学会理事、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委会副秘书长、江苏省评协理事、连云港市评协副主席兼秘书长。获全国微型小说大赛一等奖,作品选入全国高考26省联考试卷,译成6国语言推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