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热交织的一日

作者:施文英(法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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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动后最终归于冷静,理智抓住我的左臂:应该向母亲道个歉。我不应该对她那么不耐烦的。

不行,咱们中国人不这样的,这道歉的话怎么说得出口。感性又摇着我的右膀子,没有什么好扭扭捏捏的。母亲一定懂的,不需要多言语。

下班回家,带进门的总是一肚子的火气,办公室里堆积如山的案卷,与客户的艰难沟通,人际关系的扰攘,业务的纠纷,没有一样是顺利的,没有一样是容易解决的。每天积压的怨气愈来愈多,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我总是一脸黑,像张飞一样。

母亲的卧室在客厅后的第一间。进屋后,我都是习惯性地先到她房里去看一看。

她的一张脸紧缩着,好像小了一圈,皱纹挤成杂乱的一堆,像国画里山水的皴纹,看起来老了许多。瘦小的身躯整个瑟缩在一件大衣里面,坐在床沿不停地发抖。

正在做饭的妻子双手在围裙里不停擦拭着,走过来说,母亲不肯去看医生。

看她那个样子,儿子也说不敢用摩托车载她去。他说帮她量了血压,一切都正常。大家都说,等你下班回来再说。

等什么啊,什么事都要等我回家,如果我加班的话,你们还继续等下去吗?我下班都累死了,总要让我休息下,吃点东西吧。都什么季节了,还这样穿着大衣在发抖,真的冷,就再多拿一件衣服给她呀。

儿子赶紧从母亲那个像古董一样的胡桃木衣柜里,找出一件跟他年龄一样大的灰褐色厚大衣,替她披上。

你还是别吃东西了吧,看母亲这个样子不太妥当,还是送她去医生那里吧。

要走就走,我放下手里的糕饼,心里却有一百个不情愿。

前几天,母亲还在那里表演空中飞人,怎么今天就变得完全不像个人样了呢?

那天我下班回家忘了带钥匙,按了半天门铃也没有人来开门。再使劲用力按铃,才听到好像是从天边降下来的一个声音:

你怎么不等我下来呢。

抬眼望去,原来是母亲,悬挂在二楼的铁窗上。她把旧漆刮干净了,正在上一层深褐色的底漆。

自从父亲过世之后,她就经常充当侠女,穿梭在门窗的铁枝中间。她身轻如燕,瘦小的身躯像特技演员一样上下翻腾。

父母亲原来住在另一座城市,父亲在世的时候,两人经常携手去公园散步。父亲走了,母亲一直认为自己没有照顾好老伴,心怀愧疚,伤心欲绝。我们不放心她孤单生活,就把母亲接回家一起住。

为了怕她苦闷,我们在住家附近租了一块园地。她忙得不亦乐乎,经常一个南瓜、两个包心菜的带回家,然后又是西红柿、红葡萄成串的抱回来,我们吃不完的,还分送给左邻右舍。

上了车,母亲不停地颤抖着喊冷,脸上皮肤的皴纹似乎又多裂开了几条。看到她穿了两件厚厚的大衣,足足有几斤的棉被那么重,都已经看不到人形了,还一直在叫冷,我负气把车窗都拉上,关得严实,还把暖气开到最大。

儿子开始把身上的外衣拉练打开,小心抽了一张吸汗纸悄悄擦拭着汗水。我也受不了极端的高温,松开了衣领和上衣的扣子。

母亲枯柴一样的双手,不停对捻着,一会儿又相互上下揉搓。

你在干啥?

我在剥豆子,拣菜叶,准备多洒一点水。

你手里什么也没有呀。

我和儿子对看了一下,眼里写满的是讶异。稍后,他伸手指向车窗。

我连忙把车窗摇下来一些,儿子立即将鼻和口趋向窗缝,大口呼着气。

母亲是有幻觉了吗?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回事,只是凭直觉,感到哪里有什么不对劲了。

怎么现在才送来?

医生一看到母亲就责备我们:

再差二十分钟或者半小时,她就没有救了。血压都颷升到三四百了,血管差一点就崩裂,算你妈妈有福气,你们祖上积了德,不知道是菩萨还是天使把她从鬼门关抢回来了。

母亲清醒后,看到自己躺在医院里,连问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原来精力充沛的她,看来无比软弱。

儿子在一旁的小桌边帮她剥一个橘子。

你昨天怕冷,在车上,我们把车窗关得密实….

有那么严重吗?我一点都不记得了。咦,你怎么流眼泪啊?

这橘子汁多,被喷到眼睛了。

原载《天池小小说》2024年12月第23期

施文英,美术文史双硕士,曾任《华报》副总编,出版诗画集、散文集、译作、学术著作等。作品见《厦门文艺》《散文》《野草》《天池小小说》《百花园》《羊城晚报》《香港文学》等。近年获《首届国际生态文学奖》散文诗金等多项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