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包岁月
作者:林锦(新加坡)
我是一个背包。
我的主人是李大明。他已步入晚年,后脑勺有稀疏的灰白头发。
朋友要他写一篇微型小说。他认为自己老了,失去创作能力。
一天,他突然起身把我搭在右肩上,说:“走,我们去找题材。”
“大热天,不走,找现成的,我就是题材。”
“那好,你来写,就写背包的故事。”
我最了解他。他的一生,没有离开过背包。
“我到楼下的公园走走,到咖啡店喝茶。你留在屋里专心写。”说着便出门了。
我想冲上去。他出门从来没有不带背包。可是想想,这次他真的需要我留下了帮他。
我抱着怀疑的态度,操作着他背包里的手机。
挂钟的分针还走不个半个圆周,他回来了。他跌坐在沙发里,有点沮丧,应该还在烦恼。
我不动声色,把手机递给他。
“完成了。这是你的背包故事。”
他用惊异的眼光看着手机的屏幕。
童年:
在一个宁静的小镇上,李大明是一个活泼好动的孩子。他的背包是由母亲亲手缝制的,布料上印着他最喜欢的卡通人物。背包里装着课本、铅笔盒和一瓶水。每当放学后,他都会和小伙伴们在田野间奔跑,背包里偶尔会塞进几颗漂亮的石子。
青少年: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开始使用一款功能性更强的双肩包,背包里除了课本和文具,还多了手机和耳机。课外活动增多,背包成为他与朋友们一起学习、郊游和旅行的伙伴。
大学:
进入大学后,他的背包变得更加专业和多功能。他选择了一款适合长途旅行的登山包。背包里装着笔记本电脑、充电宝、相机和一些旅行必备的物品。他利用假期,背着背包,踏上了旅程,探索未知的世界。
职场:
工作后,他选择了一款商务风格的公文包。背包里装着文件夹、笔记本和一些办公用品。
中年:
步入中年,他的背包变得更加注重舒适和健康。他选择了一款符合人体工学设计的背包。背包里装着运动装备、健康食品和一些个人护理用品。他开始注重健身,背包成为他去健身房的必备良伴。
老年:
进入老年,他选择了一款轻便的背包,方便携带。背包里装着老花镜、药品和一些日常用品。他喜欢在公园散步,背包里放入一份报纸,累了,坐在树荫下阅读。
“你帮不了我。这不是我的背包。”
“………”
“我童年时的背包没有卡通人物,我不懂什么是卡通。我青少年时的背包里没有手机和耳机。我中学没有毕业就进职场,干粗活,背包里怎么会有笔记本电脑、充电宝呢?胡诌。”
“你要我帮你写一篇小说应急,我请AI代劳,已完成任务。这里的500字,你加头去尾,不就行了吗?”我觉得受了委屈。
“我知道求人不如求己,我刚才已经在咖啡店写了。李大明从裤袋摸出一张纸,要我看他的背包故事:
这是和我的学习生活有关的零星背包故事。
没错,我小学时的书包是个布料背包,单背带,可以随意背在左肩或右肩上。因背带太长,母亲叫我把背包靠在左臂腋下,背带跨国头,放在右肩上。
“斜着背,不会掉下来。背包要用很久,你长大长高了,可以背在一边。”
背包里有一支铅笔、两本练习簿,课本都是薄薄的:华文、英文、算术、常识、尺牍。那是小学三年级时的固定内容。背包里还有许多母亲不知道的东西,你还记得吗?养蝇虎的火柴盒、弹珠、五石子、树胶圈、弹弓、陀螺……
母亲整天在菜园劳作,养我们兄弟姐妹七个人,哪有时间理我的功课?她教我背书包的方法后,再没有碰过它。放学后,我和背包里的东西为伍,除了书。
可能有点小聪明,我的成绩不比班上的同学差。只有英文,单字听写总不及格,一个错字手心挨一鞭。我愉快的学习生活,因为英文,受到不小的打击。
“都怪你背包,里面装了那么多好玩的东西,害我无心学习。”
中学时的背包,粗帆布制成,沉甸甸。
“你还记得你幼时的兄弟吗?” “他跟着我,从村口的家往左走,走2公里崎岖不平的乡间小路,到村里的公立小学上学,走了6年。”
“现在,你跟我从家里往右走,在离村口不远的车站搭车上学。你好重,课本练习簿都变厚变重了。”
学校在一个不高的山岗上。下车后,沿着45度山坡的柏油路往上走,登上十多级的梯级,就到校舍了。
“背包啊背包,你好重,如果不必带厚厚的英文课本,多好。”
每次走那条上坡路,感觉你很沉。
其实,沉重的是我的心,沉重的是英文给我的负担。
我体内流的是炎黄子孙的血,一股脑儿流向华文。背包你最了解我,我不勤奋,除了完成各科老师布置的作业,应付测验考试,我很少主动温书。
“不对,你时常在学校借的华文故事书,把我挤得透不过气。”背包说。
“我承认,我喜欢看华文故事书,英文书我讨厌,看不懂。”我看着背包,“你忘了,背包里还塞了一本稿纸,时常偷偷写故事。”
“初中三那年,你的总成绩在班上排前十,因为英文不及格,结果留班。”
“真的晴天霹雳。华文老师比我还焦急,我是班上的好学生,怎么会留班?他向校长和英文老师求情。”
结果:留班。教育部规定。
母亲知道后,没有责备我。可能她在自责,小学时她不应该到学校代我向英文老师求情,让老师继续体罚我,逼把英文学好。
“留班再读,英文还是不及格。找份工作,家里穷。”母亲说。
结局:我到一间电器店当学徒。
我的童年、青少年背包岁月就这样结束了。
接下来的大学、职场、中年、老年的背包岁月在梦中寻觅。
原载新加坡《新华文学》2025年8月第103期
林锦,原名林文锦,新加坡作家协会理事,《新华文学》轮值主编,已出版散文集《鸡蛋花下》《乡间小路》、小小说集《搭车传奇》《零蛋老师》。主编《苗秀研究论文集》和《亚细安论文集》等。担任历届新加坡大专文学奖评审。